作曲背景
1884年,年仅24岁的奥地利指挥家、作曲家古斯塔夫·马勒(Gustav Mahler,1860-1911)开始动笔谱写他的第一部有正式编号的交响曲。

事实上,这并非马勒创作的第一部交响曲,在他17岁时,他就写了一部练习用的交响曲,1882年又写了一部《北欧交响曲》和一部《A小调交响曲》,从这一点上,他和安东·布鲁克纳(Anton Bruckner,1824-1896)比较像,后者有一部《学习交响曲》。但是也有一些区别,布鲁克纳的《学习交响曲》如今仍然偶尔会上演,而马勒的三部早期交响曲都已经遗失,这是莫大的遗憾。
当时,马勒刚刚经历了多次失败的恋情。他与女高音约翰娜·里希特(Johanna Richter)、玛丽安·冯·韦伯(Marion von Weber)的恋情都以失败高中,据说这是马勒作这部交响曲的最初动机。
但是马勒也表明,他不希望把音乐当作自己的情书来用,而是要有更普遍、更持久的价值。对于这部交响曲而言,马勒希望其能宣告自己是一名严肃的作曲家。因此,他取了“泰坦”这个标题,意为“巨人”,以彰显他的青春朝气和野心。
关于标题的灵感来源,马勒自己也有过很多说法。他最初的说法是,标题取自让·保罗的小说《泰坦》,他钟爱这部小说;后来又说,这只是代指一个“英雄人物”;再到最后,他删去了这个标题。但是现在对于这部交响曲没有约定俗成的叫法,“第一交响曲”或“泰坦交响曲”或“巨人交响曲”皆可。
乐章分析:第一乐章(Langsam. schleppend,缓慢拖延地)
本乐章为奏鸣曲式。需要说明,奏鸣曲式的结构包含引子、呈示部(主题)、发展部(主题的变换)、再现部(主题再现)、尾声几个部分。
引子(第1-62小节,01:13):
乐章开始于一个极为独特的引子。弦乐组以极弱的力度,在跨越数个八度的广阔音域中奏出持续音A,营造出黎明时分薄雾笼罩、万籁俱寂的静谧感。随后,木管乐器模仿杜鹃啼叫的动机(下行四度,5:09)悄然出现,这个动机不仅是引子的灵魂,更衍生为后续主部主题的核心素材。远处传来的小号信号曲(2:59),则像是“大自然的召唤”或春天的先声,为这片宁静增添了空间上的纵深感。
呈示部(第63-162小节,05:23):
呈示部的独特之处在于,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对比性副主题。主部主题直接取自马勒自己的声乐套曲《旅行者之歌》(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)。这段由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奏出的旋律,宽广而抒情,充满了青春漫游的喜悦。值得注意的是,从主调D大调转向属调A大调的进程发生得极早(第75小节),但音乐性格并未因此发生戏剧性转折,整段音乐始终保持着一种从容、流动的田园气息。
发展部:发展部(第163-357小节,10:00)
并未以呈示部主题开始,而是回到了引子的素材,并逐步积聚张力。其结构可分为几个阶段:先是田园性的安静发展,随后木管与弦乐进行对话,杜鹃动机再次浮现。到了发展部末尾(第352-357小节,16:56),铜管乐器以排山倒海之势奏出一个全新的、爆炸性的号角动机,其音量与音色完全超出了此前乐队的铺垫程度。
再现部与尾声(第358-450小节,17:05):再现部违背了奏鸣曲式“再现主部主题”的常规。它首先回归的并非呈示部的主部主题,而是展开部中出现过的素材。乐章最终在辉煌而充满活力的合奏中结束,带着一种青春特有的、近乎莽撞的乐观精神。
我们可以注意到,马勒的这个乐章不是按照严格的奏鸣曲式格式展开的。马勒的谱曲从不拘泥于格式与形式,他经常对一些约定俗成的格式进行拓展与创新,这使得他的交响曲与传统的浪漫主义交响曲的区别极大。
乐章分析:第二乐章(Kräftig, bewegt, doch nicht zu schnell,稳定前进地,19:14)
这一乐章的体裁是谐谑曲与三声中部,但马勒没有采用传统的维也纳圆舞曲,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古老、更粗犷的奥地利民间舞曲——连德勒舞曲(Ländler)。马勒本人曾称这一乐章为“满载而归”,描绘的是青年漫游途中,在乡村看到人们载歌载舞的欢乐场景。
乐章的三声中部转入F大调(22:56),速度标记为“十分从容地”,音乐变得更为舒缓,与主部粗犷的舞曲形成对比。这是马勒的交响曲中常见的情绪切换手法。整体结构清晰简洁,在整部交响曲中属于最单纯、最易接受的部分。
乐章分析:第三乐章(Feierlich und gemessen, ohne zu schleppen,庄严准确地,27:56)
乐章的直接灵感来自一幅奥地利儿童熟知的版画《猎人的葬礼》。画面中,森林里的动物们排成送葬队伍,为死去的猎人吹吹打打。这是整部交响曲中最具讽刺性与荒诞色彩的部分。
乐章最令人难忘的,是马勒将人们耳熟能详的法国童谣《雅克兄弟》(Frère Jacques)(国内重新填词为《两只老虎》)改为小调,由低音提琴独奏奏出(28:06)。原本欢快天真的旋律,在低音区、弱奏、小调的变形下,变成了一首阴郁、踉跄的送葬曲。它让熟悉的旋律变得陌生而令人不安。随后,双簧管、大管、圆号、小号等乐器以讽刺性的音色加入,模仿送葬队伍中动物们吹奏的“哀乐”,整个场面诡异、荒诞。
马勒用低俗的街头旋律、扭曲的童谣、笨拙的舞曲节奏,拼贴出一幅光怪陆离的音响画卷。有学者指出,这种反讽是马勒对浪漫主义“崇高”传统的一种颠覆——他不再用交响曲去歌颂英雄,而是用音乐去揭示世界的荒诞与破碎。这种手法在其《第四交响曲》、《第五交响曲》、《第七交响曲》中展现得最精彩。
乐章分析:第四乐章(Stürmisch bewegt,暴风雨般冲动地,39:27)
本乐章为奏鸣曲式,但是马勒的改动依旧非常大,以服务于其音乐的主旨。起始于f小调,结束于降D大调。
引子与呈示部(第1-253小节):
乐章以一声对镲的响击骤然开启,定音鼓、铜管与弦乐以极强力度制造出“石破天惊”的爆发。第一主题标记为“暴风雨般的”,f小调,以半音阶下行的“地狱动机”和纯四度上行的“抗争主题”构成核心冲突。第二主题(43:15)转为“非常具有歌唱性的”,在降D大调上呈现温暖而富于回忆感的旋律,与第一主题形成尖锐对比。
发展部(第254-622小节):
发展部是抗争历程的集中展现。它先回到“暴风雨般的”第一主题(47:07),在其中穿插“胜利号角”的动机(48:34)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个号角主题的力度由弱到强,暗示着胜利的逐步逼近。展开部的第二部分转为“非常缓慢的”(52:13),第二主题在此得到发展,并穿插了第一乐章引子的动机,马勒本人标注这是“对英雄年轻时代的美丽隐喻和回忆”。
再现部与尾声(第623-731小节,56:22):
再现部标记为“勇往直前的”。第一主题的再现伴随着冲突的弱化,随后“胜利号角”终于以压倒性的姿态完全爆发(58:27)。尾声处,马勒要求圆号手起立(59:19),让铜管的辉煌音响统领整个乐队,直至全曲在D大调的灿烂光芒中结束。当然,现代指挥和乐团并不全部按照这个要求操作,比如克劳迪奥·阿巴多(Claudio Abbado,1933-2014)就认为其太激进;而维也纳爱乐乐团(Vienna Philharmonic Orchestra)在演绎这部交响曲时圆号也从来不会起立。
被删去的花之乐章
马勒作这部交响曲时,最初写了五个乐章,多出来的那个称为“花之乐章”(Blumine),但是最后删去了。马勒在删去这个乐章时,给出的理由是它交响性不足。这首行板乐章配器相对简洁,情绪单一,是一首温柔感伤的小号小夜曲,缺乏其他乐章那种剧烈的戏剧冲突与复杂的发展动力。
但是,后代学者考证,可能也有不便言说的原因。花之乐章的音乐素材,直接来自马勒1884年为戏剧《塞京根的小号手》写的配乐,而这段音乐的创作背景,与马勒当时对女高音约翰娜·里希特一段无果的恋情密切相关。马勒曾在书信中将这个乐章称为“青年时代的失误”,删去它或许是因为不愿再想起与约翰娜·里希特那段过往的爱情。
关于交响曲的主旨
当时马勒是一个青年人,刚刚在指挥事业上有所成就。他作《第一交响曲》的核心目的,即在音乐世界里为自己树立纪念碑,完成自我精神世界的宏大叙事。这是极其典型的早年马勒特点,音乐总是在升华与胜利中结束。
一部带有强烈自传色彩的“青年时代”音画,记录从自然苏醒、青春爱恋,经死亡阴影与讽刺性抗争,最终走向灵魂胜利的精神历程——这是年轻人的朝气,也是在经历世态炎凉前对世界的美好愿景。至于经历世态炎凉后,他又作出怎样的作品呢?这恐怕需要待到《第五交响曲》再谈论了。
在我看来,这部交响曲反应的东西非常简单,非常单纯,就是一个青年的雄心壮志,他将自己比喻成巨人。他的志向,和我们的志向,在本质上也许没有什么不同,都是希望出人头地,做出一番事业来。我们与马勒并无不同,唯一的不同就是,马勒用音乐谱写了他的理想,而我们则用文字,或者学历,或者工作。
录音赏析
拉斐尔·库贝利克与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版本,发行于1996年,其中除交响曲外,还有《旅行者之歌》的录音。这是极其精彩的一次演绎。第二乐章的舞曲节奏处理得极具活力,第三乐章的诡谲氛围也淋漓尽致。第一乐章尾声、第四乐章尾声可能略显克制,在胜利感上不够激动。无论如何,这是马勒《第一交响曲》最标准的演绎之一。
里卡尔多·穆蒂与费城交响乐团版,发行于2001年。这是穆蒂唯一一张马勒录音,也是很好的一张录音。穆蒂是意大利歌剧大师,以歌唱性见长,这一版的第二乐章的歌唱性和流动性就非常出彩。突出了打击乐声部,这也是很好的选择。
皮埃尔·布列兹与芝加哥交响乐团,发行于1999年。布列兹向来是以冷静、克制与分析闻名,这在他同系列的马勒交响曲里非常明显;但是就这张录音而言,布列兹很反常地表现得激情澎湃,与其中的第四乐章相比,许多录音就显得乏力。芝加哥交响乐团在上世纪80、90年代的铜管非常适合这部作品,厚重有力。
关于布列兹是否适合马勒这个问题,有许多争议,因为他和伯恩斯坦代表了马勒演绎的两个极端——前者冷静而克制,后者极端情绪化。我猜测,马勒原本的作曲风格可能更接近伯恩斯坦,但是用手术刀般的冷冽去处理这些神经质的作品,也不失为很好的思路。
丹尼尔·哈丁与柏林爱乐乐团版,发行于2021年。这应当是柏林爱乐音乐厅现场演出的录音版本。哈丁显然有他自己的一些思路,在一些细节上做出了有趣的处理,但是遗憾的是,他并没有成功把控音乐的整体结构,使得音乐略缺乏进展的动力。可能是录音的缘故,乐团的演奏并不清晰,这与柏林爱乐乐团一贯的风格大相径庭。近年来柏林爱乐乐团演奏过多次马勒《第一交响曲》,我认为伊万·费舍尔和图甘·索契耶夫的演绎会比这版好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