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背景
马勒《第二交响曲》的写作并非一气呵成,事实上,它耗费了长达6年的时间完成。

关于第一乐章,有一个传稳:最初马勒将其命名为独立的交响诗《葬礼》,灵感来自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(Adam Mickiewicz,17981855)的作品。他将其弹给自己的偶像汉斯·冯·彪罗(Hans von Bülow,18301894),请其审阅。彪罗是当时著名的指挥家,柏林爱乐乐团的创始人。然而,彪罗的反应极为激烈。据记载,他恐惧地捂上耳朵,并斥责道:“如果这也算是音乐,那我就对音乐一窍不通了。”
彪罗的否定对马勒打击巨大。他在给理查·施特劳斯的信中写道,这件事让他“最终失去了信心”,并哀叹“上帝啊,世界可以没有我的作品继续运转”。由于这种精神上的挫败以及繁重的指挥工作,马勒将这部未完成的作品搁置了相当长的时间。
彪罗虽然欣赏马勒指挥的天赋,甚至在1892年让马勒代替自己指挥音乐会,但他从未认可马勒作为作曲家的价值。这种割裂的态度,恰恰让马勒更渴望在作曲上得到他的首肯。因此,彪罗的否定,使得马勒搁置这部作品很久,直到6年后才完成之。
在完成第四乐章后,马勒一度陷入了长期的灵感匮乏,他始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作为这部作品的结尾。转机出现在1894年2月12日。彪罗逝世,马勒参加了他的葬礼。在葬礼上,他听到了合唱团唱起德国诗人克洛普施托克(Friedrich Klopstock,1724~1803)的《复活颂》。马勒后来回忆道:“这就像一道闪电,一切在我心中都变得清晰明了!” 这瞬间的灵感,让他找到了苦寻已久的终乐章文本,也象征着他在精神上跨过了彪罗这座大山。他在葬礼的启发下,最终在同年完成了整部交响曲,终乐章即引用《复活颂》歌词。
乐章分析:第一乐章(Allegro maestoso,庄严的快板)
交响曲的第一乐章是一个被扩充到极致的奏鸣曲式,长达近半个小时。当然,这甚至不是马勒的交响曲作品中最长的乐章。
呈示部(01:28)
这是马勒的一个独特手笔。呈示部包含了两个陈述,但并非简单重复。第一呈示部以 $c$ 小调的主部主题(葬礼进行曲,01:28)和 $E$ 大调的副部主题(温暖抒情,03:55)构成核心对峙。第二呈示部(07:17)则转向 $g$ 小调,为发展部的调性探索做准备。
发展部(09:04)
包含两个功能截然不同的部分。第一发展部(09:04)主要发展副部材料,在 $E$ 大调上出现“大海的寂静”等主题;第二发展部(12:53)则回归葬礼材料,专注于主部主题的展开,并引向乐章的高潮。
再现部与尾声(16:39)
再现部(16:39)是被大幅压缩的。它不再是为了解决矛盾,而更像是一次“对灾难的确认”。主副部主题都变得隐晦、扭曲,葬礼进行曲的节奏再次占据主导。最终,乐章没有回到 $c$ 小调的稳定主和弦,而是以下行的半音阶和沉重的葬礼步伐消散在远方(22:58),留下一个彻底的否定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第二发展部中,铜管声部奏出一段辉煌的 $E$ 大调动机(14:53),并在接下来激烈的斗争中戛然而止。这正是第五乐章的核心主题,只是在此处含义不明确。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提出疑问,而这个疑问是在第五乐章中被解答的。
同时,在 $E$ 大调动机前,圆号声部奏出一段有力的旋律(14:19),这段旋律引自中世纪天主教堂的格里高利圣咏(Gregorian chant)《末日经》(Dies irae),强化了宗教与审判的意象。
乐章分析:第二乐章(Andante moderato,温和的行板,25:07)
第二乐章是整部交响曲中最明朗的乐章,也是一首“回忆幸福的往日”的间奏曲。马勒本人曾描述其意境:参加完亲近之人的葬礼后,在归途中突然浮现出一幅久远欢乐时光的画面,“就像一线明媚的阳光,没有任何云遮雾障”。它刻意与第一乐章的葬礼沉重形成极端反差,以至于马勒不得不在两个乐章之间要求“至少五分钟的休止”,以免听众感到突兀。当然,现代演绎很少会真的这么做。
连德勒舞曲主题(A段)由弦乐合奏(25:07)。旋律线条朴素而宽广,带有舒伯特(Franz Schubert,17971828)式的自由歌唱气质,但马勒的处理远比海顿(Joseph Haydn,17321809)或舒伯特的前辈们精致。这个主题在全乐章出现三次,每次回归都更轻盈、更温和。
中段主题(B段)转到关系小调($\sharp g$ 小调,29:36),节奏变得活跃,以三连音为主要律动,带有一种“神经质的顿挫感”。与A段的从容舒展形成明确对比,但两个主题之间并无剧烈的戏剧性冲突——这与整个乐章作为“间奏回忆”的功能定位是一致的。
整个乐章以弦乐为主导,配器轻盈,力度多在较弱的层次上运行,与第一乐章的庞大管弦乐轰鸣形成鲜明对照。
乐章分析:第三乐章(In ruhig fließender Bewegung,轻松流动的速度,35:44)

“当你从怀念的白日梦中醒来,必须回到浑浑噩噩的现实生活中时,那无穷无尽的运动、无休无止的日常活动、没有意义的喧嚣奔忙,可能会使你感到不寒而栗。仿佛你在注视着灯火通明的舞厅中旋风般起舞的人群——而且是在外面的黑暗中看着他们,离开那么远,因此听不到那里的音乐。这时,人生似乎是没有意义的,只是一个可怖的鬼域世界,对它,你将发出一声憎恶的喊声而退避三舍!”
上面这段话是马勒对于这个乐章的著名的描述。第三乐章是整部交响曲中情绪转折最剧烈、最令人不安的乐章。它是一首谐谑曲(Scherzo),但在马勒手中,谐谑曲不再是轻巧的,而变成了一幅“人生毫无意义”的讽刺画。
乐章的基础素材来自马勒自己1893年创作的歌曲《圣安东尼向鱼布道》(Des Antonius von Padua Fischpredigt)。原曲讲述圣安东尼向鱼群布道,鱼儿们“愉快地聆听”,但过后立刻恢复原样,各奔猎物而去,圣徒的布道彻底徒劳。马勒将这个讽刺性的寓言转化成交响语言:他省略了原歌曲中清晰的人声旋律线,转而突出其绵延不绝的伴奏音型。于是听众听到的,是一个似乎永远在“追赶自己尾巴”的十六分音符流动,象征着无意义、无休止的循环。
乐章的核心结构是 A–B–A’–B’–A’’ 的交替变奏曲式,与第二乐章的布局相似,但规模大幅扩展,主题素材的运用也更为错综复杂。
- A(35:44): 前奏(定音鼓四度动机)+《圣安东尼向鱼布道》旋律的器乐化变奏。
- B(39:13): 对比性中段,由多个新主题构成,含铜管信号曲。
- A’(41:50): 谐谑曲主题的回归,素材更紧凑。
- B’(43:47): 第二次中段,高潮处出现“可怕的叫喊”。
- A’’(44:24): 缩减的尾声,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结束整个乐章。
在B’段音乐达到全乐章最恐怖的瞬间。马勒在此处引入了一个刺耳的、不协和的和声(44:08)——$\flat b$ 小调叠置在 $C$ 音之上——被研究者形容为“全曲中最令人震惊的和声”。马勒自己则称之为“这受尽折磨的灵魂所发出的可怕叫喊”。这一声叫喊之后,音乐并未真正解决,只是在定音鼓的四度叩击中渐渐消散,为第四乐章的降临留下一片死寂的等待。
乐章分析:第四乐章(“Urlicht” 原始之光,46:28)
第四乐章标题为“原始之光”,$\flat D$ 大调,是一首女低音独唱与管弦乐的交响歌曲,原封不动地取自马勒的歌曲集《少年魔角》(Des Knaben Wunderhorn)。
马勒本人对这个乐章的描述极为简洁:“传来了单纯信仰的豪迈的歌。我变得像上帝一样,也许我将回到上帝的身边。”这句话点明了它在全曲中的功能:在经历了第一乐章的葬礼质问、第二乐章的回忆、第三乐章的荒诞之后,第四乐章提供的是一种“天真”的答案——不是论证性的,而是宣告性的。“我来自上帝,也将回到上帝”这句歌词,正是末乐章复活颂歌的情感先导。
这个乐章的欣赏难度不大,唯一值得研究的是开头段结束后的小号合奏(46:46),被形容为“路德派众赞歌”,庄严朴素,催人泪下。这段合奏完全没有马勒惯常的讽刺或夸张,而是以最朴素的和声进行呈现,仿佛一座教堂里响起的管风琴。
乐章分析:第五乐章(Im Tempo des Scherzos,基于谐谑曲的速度,52:05)
乐章紧接第四乐章不间断演奏,采用扩大的奏鸣曲式,可划分为器乐的前段与声乐的后段。
呈示部(器乐):
开篇以“死之尖叫”撕裂寂静(52:05),小号与长号奏出带有末日审判意味的“恐怖动机”。
第43小节开启了被马勒标注为“荒野的呼喊者”(Der Rufer in der Wüste)的段落。圆号与双簧管以极弱的力度奏出三连音动机(54:36),舞台外的小号则吹出“伟大的召唤”式的信号(54:02)。这一段落的功能类似于连接部,但它承载的戏剧重量远超一般的过渡——它预告了末日审判的降临,同时也在积累张力。
接下来,长号以缓步托出的方式奏出末日经的曲调(56:01),随后平稳地传到铜管声部,弱奏出“复活颂”的旋律(56:32)。死亡与复活的并置在此处被处理为过渡而非对比——末日的阴影尚未散去,复活颂的微光已经浮现,两者在铜管的音色中自然衔接,构成“向死而生”的音乐修辞。
第97小节,进入一个新的段落。英国管、双簧管与长笛奏出带有叹息意味的旋律(58:00),在调性上转向 $b$ 小调。这段音乐在情感上与前面的审判意象形成对照,带有某种个人的、抒情的维度。
转接段:
第141小节,长号以缓步托出的方式再次呈示《震怒之日》曲调(59:11)。但这一次的处理方式与呈示部第62小节完全不同:末日经被扩展为一段配器丰满的铜管众赞歌。到192小节为止,铜管奏出有力的高潮性段落(1:00:32~1:02:35),包含召唤信号与完整的回音动机,将第五乐章的第一大部分推向终点。
发展部:
- 展开I: 以两次“令人毛骨悚然”的打击乐渐强拉开序幕(1:02:37,1:02:58),象征死者从坟墓中跃出。随后,呈示部开头的“恐怖动机”在 $f$ 小调上回归(1:03:04),立即确立了进行曲的性格(1:03:38)——这支进行曲承载着末日审判的双重含义:诅咒与恳求怜悯。末日经的曲调在此被扭曲、不协和化,铜管以刺耳的质感奏出,与呈示部中相对光明的形态形成极端反差。其核心素材是末日经,被赋予了强烈的进行曲节奏和切分音动力,节奏上变得极具推动力,甚至带有一种粗野的舞曲感。它是一种但丁式的地狱景象:死者并非在恐惧中等待审判,而是在一种被迫的、扭曲的狂欢中被驱赶着前进。
- 展开II: 规模比展开I小,主体以“恳求施恩”的素材为基础进行展开(1:06:55)。这一段落的功能发生了转移:末日经的力量在此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人性温度的“恳求”姿态。值得注意的是,末日经主题只运作到发展部结束,之后几乎不再出现——这暗示着“死亡”的统治在此终结,复活已在门口。
发展部完成了呈示部所未能完成的使命:将“末日经”与“复活动机”的并置,转化为一场真正的角力,并让复活在器乐层面取得初步的胜利。
过渡段:
发展部结束后,音乐并未直接进入再现部。过渡段是一段被马勒本人形容为“地球生命最后颤栗回音”的过渡(1:10:38~1:13:25)。木管奏出幽邃的旋律,与舞台外的小号一呼一应,营造出音乐式的景深,象征尘世活动即将终结。长笛与短笛以极高音区模仿夜莺啼叫,这是“天堂边界”的临界点,为复活颂歌的降临做最后的心理准备。
再现部(人声):
第472小节(1:13:25),合唱以“Misterioso”和“ppp”的极弱力度进入,无伴奏唱出克洛普施托克的诗句:“复活吧,是的,你将复活。” 这一处理是马勒最精妙的笔触之一:复活的到来不是征服性的宣告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不可抗拒的渗透。女高音独唱随后从合唱中抽离出来(1:15:18),将旋律引向高处,器乐以“复活动机”作答,形成声乐与乐队的对答结构。
从调性上看,合唱以降 $G$ 大调进入,这在功能上远离了全曲的 $c$ 小调起点。这种“最远调性”的降临恰恰瓦解了任何回到 $c$ 小调的可能,从而确立了复活的不可逆性。
第560小节起(1:21:09),女低音独唱进入,唱出马勒自撰的歌词:“要相信啊,我的心,要相信——你并无失去所有!” 这段旋律带有明显的“恳求”性格,调性转向 $\flat b$ 小调,是全乐章最富人情温度的段落。女高音随后接续:“你的诞生绝非枉然,你的生存和磨难绝非枉然!”(1:22:08)
随后合唱以“生者必灭,灭者必复活”回应(1:22:45),音乐从恳求转向宣告。
接下来,进入被标记为“Mit Aufschwung, aber nicht eilen”(以昂扬之势,但不可急促)的部分(1:24:46)。女低音与女高音的二重唱在此处出现,马勒在二重唱的末尾召回第四乐章《原始之光》的旋律片段,将“天真信仰”的主题重新编织进复活的宣告之中。
终曲:
音乐在渐强中发展。第672小节起,合唱以更高的力度重新唱出“我将死亡,才能真正生活”,但这次旋律被“永恒”动机所渗透(1:26:28)。这句歌词被处理为全乐章的动力顶点:合唱以齐奏的强力度反复唱出“复活吧”,管风琴加入,钟鼓齐鸣(1:27:00)。调性终于落定在降 $E$ 大调——这是全曲从 $c$ 小调出发、历经五个乐章所抵达的终点,象征着“英雄的葬礼”最终在复活中获得了答案。
最后的辉煌时刻: 合唱唱出“你奋力以求的一切,将领你得见上帝”(1:28:00),铜管同时吹奏“复活”主题与“永恒”主题,两者上下叠置、融和,淬炼为成圣的音乐表现。在小号的渐强齐奏后(1:28:51),铜管分两组轮流演奏“永恒”主题(1:29:05),钟琴、竖琴与管风琴以天堂般的音色为全曲作结。
主题思想
耗费了将近一周时间,终于完成了对于整部交响曲的逐乐章分析,笔者甚是震撼。音乐就是如此,连贯地听下来是一个感受,而逐个音符拆碎了分析,则又是另一个感受,会获得很多新的体验。
生命的意义不在死亡之外,而在穿过死亡的过程之中。复活不是对死亡的否认,而是死亡被吸收进一个更大的生命叙事。马勒用五个乐章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,将第一乐章那个悬而未决的提问,拖过回忆、荒诞与信仰的层层试炼,最终给出了一个既非纯粹宗教、也非纯粹世俗的回答:爱,以及为爱而进行的挣扎,本身就是通往永生的道路。
马勒《第二交响曲》,是马勒早期哲学思想一部分的反映,但仍然不是其哲学思想的概括。在接下来的一部更加庞大的巨作《d小调第三交响曲》中,我们将从马勒“为万物谱曲”的思想中,从各个角度更加全面地研究这位音乐哲学家的早期价值观念。
录音赏析

莱奥纳多·伯恩斯坦与纽约爱乐乐团版(发行于1987年) 伯恩斯坦的马勒一向是最好的选择之一——在展现马勒音乐的极端情绪性上,伯恩斯坦可以说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。此版在处理第五乐章的许多神圣的铜管段落时,真正达到了复活的感觉。

克劳斯·滕斯泰特与伦敦交响乐团版(重制发行于2010年) 这是当之无愧的最佳演绎,在每个乐章上都无可挑剔。风格整体和伯恩斯坦相似,但是(尤其)在第二乐章和第三乐章上的处理仍然比伯恩斯坦更稳重。这也是伯恩斯坦的一大缺陷所在,有的时候,马勒的音乐也并非是越情绪化越好,还是需要一定的克制的。

伊万·费舍尔与布达佩斯节日交响乐团版(发行于2006年) 整体上这是非常清晰的一个版本,不暴戾,但是也不单薄。费舍尔对度的把控非常精准,这在前4个乐章中非常合适,但是在第五乐章可能还是略保守。个人看来,复活颂的速度还是太快了,个人审美偏向于慢一些的版本。

洛林·马泽尔与新爱乐管弦乐团版(发行于2013年) 这是马泽尔第二套马勒全集的一部分,也是这套马勒全集中较好的一张,剩余的大多不好。马泽尔在晚年有切利比达克(Sergiu Celibidache,1912~1996)那种令人担忧的慢速演绎习惯,这在布鲁克纳上可能是有益的,但是对马勒而言绝对是有害的。不过令人惊讶的是,在这版《第二交响曲》中,马泽尔对慢速的把控非常到位,全程充满了个性化的自由速度处理,令人耳目一新。这是不可错过的、与众不同的一版《第二交响曲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