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后,科学家把鲁迅复活了,他急切地去观看百年后的学校是什么样,却久久无法解释“国骂”为何广泛普及到了中小学生口中。
其实,不必等鲁迅再次发问,我来回答这个问题,并给出我的办法。
先从一个经典误区讲起。有的老师会拷问说脏话的学生:“这话你敢回家对你父母说吗?”以此唤起学生自我的道德审视。可惜,这种教导方式片面地预估了学生不敢对父母说脏话的原因——事实上,一个学生不会对父母说脏话,并不是耻于脏字,而是根本不敢通过攻击性语言对父母表达愤怒。试想一个儿子能泰然自若地对父母说:“你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,是摇晃均匀的九八号汽油吧?”他会不敢加上一句“他妈的”吗?
这个例子揭示了学生说脏话的第一个必要条件——有表达愤怒(骂)的动力。学生不敢骂父母,但是敢骂同学、骂跑操、骂政治人物、骂不在眼前的老师。当下的中小学生,不太小、不太老,有限的岁数都生长在历史上最民主、最自由的时代,自然有人会骂、敢骂,再稍加外界压力、他人刺激,他们便愿意骂、开口骂。
以上若算做动力因,接下来自然该分析质料因——学生说脏话的第二个必要条件——选择用脏话。
我不免想起另一个经典误区:不少老师会评价“口吐芬芳”的学生“语文白学了”、“没有一点语文素养、只会脏字”。我掐指一算,莫言、余华、沈从文、王小波、王朔、贾平凹的作品中污言秽语屡见不鲜(并非指塑造人物形象的描写,而是作者口吻的第三人称叙事中),难道他们是缺乏语文素养的人吗?所以,固然存在孤陋寡闻的脏话用户,但硬说脏话和语文素养有关实属无稽之谈。相反,对于成绩优秀、见多识广的新时代中学生,采用脏话表达愤怒更多是参照群体表达习惯和使用场景的主动选择。韩寒没有选择把标题起成更文明的《文坛是虚无的,谁也别装腔作势》就是这个道理。
我终于要抛出一个有趣的分析:多数情况下,学生在用脏话骂人时,不是为了与对方开战,反而是在选择一个强度适中的词语维持对话的平衡。
我们不妨看以下这个表格。
| 对事的感叹 | 对人的气愤 | |
|---|---|---|
| 1 | 这题太他妈坑了! | 我操你妈! |
| 2 | 666,被阴了 | 你气死我了! |
| 3 | 呜呼!此题坑我 | 非人哉! |
| 4 | OMG,这题这么坑! | 我要扔颗氢弹炸你! |
| 5 | 这题愚蠢至极 | 你真卑鄙无耻下流 |
| 6 | Shit! | 滚! |
据笔者经验, 1.良好教育的成年人在情急之时的用语倾向于第6行。 2.我们一般认为第3、5行是文明的。
但对学生而言: 1.如前文所述,未成年人的更多的表达愤怒的欲望往往难以被第6行的语言满足。 2.过多使用第3、5行的语言显然显得过于严肃、高冷甚至滑稽。 3.第2、4行表达的愤怒时常难以被对象领悟。
于是学生选择使用第1行的表达,简单、直接、不绕弯子、有表现力、朗朗上口。
这里还有一个前置条件——新时代青少年对“精神胜利法”的祛魅。显然,自古以来,对骂双方都很清楚“我操你妈”并未在过去发生且不会在未来执行,但中国人发明历来重视祖宗,哪怕是他人口中虚构世界里的祖宗,这就是精神胜利法长期以来取得成效的根基。但世界是变化的,现在多数相信科学、唯物的青少年,根本不吃那套虚的,所以被他人执以全家的问候,也能做到宠辱不惊。这是一种被骂者的自信,使其不被恶语破防,也增添了骂人者的自信:不在惧怕脏话带来认真的报复。这种互相鼓励,就在群体中助长了脏话被广泛使用的趋势。同时,多数成年人(尤其是女性),没有条件经历这种自信的培养,故学生也理性地避免对成年人使用脏话。
至此,我阐明了脏话在当代学生群体中流行的机制。下半篇将提出我的解决方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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