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OCT.2026

体面

叶青

上海的夏天,灰色的世界,和一个司机的几段经历。

体面

八月底的上海,温暖但不炎热,乌云挡住了紫外线。

老张坐在车里,呆呆地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
这不是一个好天气,他心想。最好的天气应该是暴雨天。因为到了那时候,哪怕是最吝啬的人,也会不想在暴雨中跋涉而选择牺牲他们宝贵的二十块钱,打一辆网约车。

老张缓缓转动混沌的眼球,望向方向盘旁的手机。它已经沉默许久了。狭窄的车里,老张只能听到像是背景发出的白噪音一般的声响,至于这声音是真实存在还是他耳鸣,他也分不清。 毕竟是通勤的低峰期嘛,接不到单正常。老张这样安慰自己。

突然间,一阵悦耳的提示音响起,手机屏幕亮了。老张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他麻利地系好安全带,正要起步,单子忽然被取消了。老张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熄灭手机屏幕,缓缓脱下安全带,脑袋缓缓靠在椅子上,眼中映出远方天色的灰色。

顾客为什么取消了呢?老张心想。是突然不用车了?还是嫌他开过去太慢了?

老张其实也想快的。像是短视频里的赛车手一样,排气管冒着火,一眨眼就到目的地了,多体面啊。可自从出了那起车祸后,他再也不敢快了。虽然警察判决双方责任各50%,钱倒是没赔,他人也没事,可修车钱加上耽误的时间,也算是白忙活许久。白忙活多久?他想算一笔。他知道儿子工作忙,也亲眼见过他两次坐在电脑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,所以他没把出车祸的事和儿子说。他怕儿子会说他添乱,说他一大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呀,说他开得那么急干嘛呀,之类的,之后肯定以转他一笔钱作为结束。可他不想花儿子的钱。儿子工作这么忙,怎么能再给他增加负担呢?老张自认还没老到不能自理,不敢打扰儿子工作。所以老张站在儿子身后许久,愣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,直到儿子发现了,问他干什么,他才将手机递出去,说:“我……想让你帮我算笔账。”儿子白了他一眼,接过手机,一边打开一边说:“手机又不难学,您怎么就是不愿意学呢?”老张没作声,笑笑。他看着儿子的侧脸,看着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,看得老眼昏花,他怎么就不愿意学呢?

老张有手机这么久,就会用微信和滴滴。所以虽然他没什么网购的需求,可这微小的需求降临时,他还是得拜托儿子。比如那一天,他刷视频刷到有司机在车上挂个“求好评”的牌子,体面极了。他也想整一个。可这种东西除了网购,还有什么方便的途径取得吗?他只好截一张图,拿给儿子看。他还记得,儿子当时长叹一口气,很不情愿地接过手机,捣鼓了一阵拿到老张面前:“这个怎么样?”老张瞪眼儿一看,云朵形的塑料牌儿,中间写着求好评的句子,末了还缀着一颗爱心。老张笑着点点头:“好,好。你觉得好便好。”儿子是面无表情地接回去,之后又面无表情地伸出手:“好了。”几天后,牌子到了,老张小心地把它挂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仔仔细细端详一会儿,满意地点点头。之后又坐上主驾,回头张望,满意地点点头。这下咱的车也是体面的车了,他想。

一天,风和日丽,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天气。天气好,人的心情自然也好。可老张的心情却不好。这几天他的生意并不好,可能是因为好评太少了。看来后面这个牌子没啥用嘛,他想。正想着时,单子来了。老张一刻也不敢耽搁,立刻快马加鞭朝上车点驶去。

车门打开,上来一个人,令老张瞳孔微缩。他认得他,一个大网红,全网上千万粉丝呢,他也是其中之一。他还挺喜欢他的,因为他有才华、有创意、能动手,关键还年轻,前途大有可为,不像他这一把老骨头,就算是想干什么,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。一路上,老张没有说话,他觉得这样的年轻人,肯定有要紧的事忙,要是自己用闲话打扰他,未免不太体面。到了地方,老张顺口说了一句“麻烦给个好评”,没想到那个网红停了下来,严肃地说了句“请容我拒绝”便扬长而去。老张呆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默默打开手机,取关了那个网红。为什么呢?他有才华、有创意、能动手,关键是年轻。年轻嘛,没啥生活经验是正常的,不像他一把老骨头,懂得不能随便捅别人伤疤。

回家之后,他默默盯着车上“求好评”的牌子盯了很久,之后一把将它摘下,丢进后备箱。唉,这车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该少一些,他想。

他没看到网上有很多人为他打抱不平。就算看到了又有什么用呢?不过是让他看起来体面一点一些。体面有什么用呢?

手机提示音像是隔了好久,将老张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他看了一眼订单信息,是个代叫单,上车点在一个大公司。大公司好啊,都是体面人,他想。于是他兴冲冲地去了。过了30分钟,没见一个人影儿。老张打去电话,问人呢?对方抱歉说,马上来,便挂了。第二个十分钟,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,但没有一个向着他这边。老张打去电话,质问,人呢?对方说,再等等,手机冲便只剩令人烦躁的哔哔声。第三个十分钟,老张愤怒地取消了订单,开走了。这还没开多远,又是那个公司的订单,他又像狗一样折返回去。第四个十分钟,老张拨打了订单上的电话,一听到手机里那个声音,他差点把手机砸到地上。在反复确认手机号不是同一个后,他十分生气地取消了订单。刚刚取消,令人烦躁的提示音再次响起。算了算了,他不禁想。所幸,这次不再是那个让人讨厌的人,而是一个实习的高中生正朝这边走来。

那个高中生一上车,老张便忍不住向他大骂那个把他当猴耍的人。那个高中生开始还应和两句,后来就不作声了。老张从后视镜里一看,正低头刷视频呢。老张也便知趣地不作声了。但尽管开着车,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想方才那个人。明明是个体面人,怎么对他却像市井无赖一样呢?他又想起那个大网红,明明很有才华,为什么如此缺少教养呢?他又想起他的儿子,明明对着电脑毕恭毕敬,对他怎么就如如此不耐烦呢?这三个人的身影,或者声音,在老张脑内慢慢模糊了,形成一个体面的人影和一个不体面的人影。可这两个人影长啥样,老张也模糊了。体面人应该长啥样呢?

雨渐渐飘大了,落在老张的车窗上,模糊了眼前的道路,也模糊了远方的绿和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