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OCT.2026

天国的孩子:评古斯塔夫·马勒《G大调第四交响曲》

岳

雪铃摇落一片童年的雪,孩子用歌声轻推天堂的门——门缝间,却漏出死神微凉的气息。

天国的孩子:评古斯塔夫·马勒《G大调第四交响曲》

封面:The Chateau of Saumur - William Oliver (1804 - 1853)

作曲背景

我们上次说到马勒《d小调第三交响曲》,一部描写自然与哲学的交响曲,一共有六个乐章,第六乐章是但丁的大爱与尼采的大爱的集中体现。这是一部非常完整的、有始有终的交响曲。

  但是,最初马勒在创作这部交响曲时,打算写一个第七乐章,形式是人声和乐队合奏,素材源自他自己几年前创作的艺术歌曲《天国的生活》(Das himmlische Leben),讲述人们在天国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。

  乍一看,这似乎是很合适的决定——前几个乐章讲述了自然与人的演化过程,第五乐章是打开天堂大门的钥匙,第六乐章是天堂本身,或者高于天堂,那么以天堂的生活为结尾,似乎很合理。但是马勒最后放弃了这个想法,原因有下:

  1. 如果加上第七乐章,整个作品就实在太长了;
  2. 第六乐章已经足够宏大、全面、包罗万象,如果加上一段童谣般的旋律,反而会破坏这种意境;
  3. 也是最重要的,《天国的生活》并非像旋律和歌词表面那样单纯无虑。这一点我们还会在后面着重讲解。

  马勒于是删去了第七乐章。但是如此好的一个构思,他不可能完全放弃。于是,马勒选择从这首艺术歌曲出发,拓展出了一部交响曲,而将艺术歌曲放在第四乐章作为终乐章,这部交响曲便是我们将要介绍的《G大调第四交响曲》。

  马勒在他的交响曲中常常倾向于使用大编制,尤其是扩编的铜管组,同时喜欢写一些非常气势磅礴的片段;但是在《第四交响曲》里,大编制被贝多芬式的常规编制所替代,气势磅礴的旋律也被与室内乐相似的玲珑旋律所取缔。从马勒的前序作曲经历来看,这是可以理解的,因为他刚刚写完一部真正包罗万象的作品,这时做一个全方位的收缩,为后续的艺术风格转变做过渡,是符合逻辑的。

  当然,马勒对这部作品的预期,不仅仅是过渡作品。具体他在这部看似简洁的交响曲中放入了什么隐晦的情感,我们接下来一点一点分析。

乐章分析:第一乐章(Bedächtig. Nicht Eilen,深思地,但不要太赶)(1:00)

  整个乐章是奏鸣曲式。乐章以b小调的短小精悍的序奏开始,由长笛和雪铃奏出一段非常规整的4/4拍节奏。与传统古典主义交响曲(如莫扎特、海顿等)相比,这段序奏不是那种很轻盈、欢快的,也非很有动力的,而是一种悬置的、机械的节奏。

  接下来,音乐转入G大调,弦乐奏出第一主题(1:08),是一段很克制的优雅的旋律,如同圣诞节的集市一般,传统解读认为这是对童年冬日的无忧无虑的展现。整个呈示部有一种莫扎特般的氛围,但是又和莫扎特有一些不同,这不同就体现在我刚才提到的“悬置、机械”上。各位不妨认真听一听,你们真的觉得这段音乐是天真无邪的吗?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。

  第二主题转入D大调(2:39),标记为“Breit gesungen”(宽广地歌唱),具备古典奏鸣曲式中抒情性副题应有的对比功能。然而,两个主题之间的“过渡”与“连接”并未遵循古典的调性动力逻辑,更多依赖音色与织体的转接。

  第一主题在第二主题结束后回归(4:47),这次比第一次略快一些,删去了第一主题后半段的轻快旋律(1:59),而是改为大提琴奏出的类似于第二主题的宽广抒情的旋律(5:41),并由弱奏收束呈示部。这在古典主义交响曲中是不寻常的,大多数呈示部会以推进的形式转入发展部。

  发展部(6:31)再次由b小调的序奏起头,首席小提琴奏出上行旋律,并在呈示部第一主题的变奏结束后转入一个全新的段落(7:27)。这一段的各声部对位非常复杂,主要作用是积蓄能量,并在达到顶点后引出小号的一个C大调新主题(10:16)。接下来,音乐转入升c小调(10:34),小号奏出连音旋律,这个旋律在马勒的《升c小调第五交响曲》中还会出现。

  在弦乐完成对呈示部主题的变奏后,小号主题再度回归(11:43),这次是在G大调。紧接着,按照传统的发展部格式,发展部在弦乐奏出的呈示部主题变奏中结束。

  再现部(14:19)再次以b小调序奏起头,但是这次的旋律更加克制,木管和弦乐不断进行退让和转移。再现部在这种克制中进入一段似乎很美好的圆号独奏(16:23),并以弱奏走向尾声,最后以一个戏剧性的强奏收尾(17:20),结束乐章。

  圆号在这个乐章中作用非常巨大,其多次奏出同一个旋律贯穿整个乐章(1:26;5:12;6:50;15:02;16:40)。这段旋律的难度非常高,也有不少乐手在演奏中发生严重失误。

  理解这个乐章究竟说了什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这里我参考著名哲学家、音乐学家阿多诺(Theodor Adorno,1903~1969)的理论。阿多诺认为,雪铃不是“圣诞铃声”,而是“弄臣的傻瓜帽”,这是为什么我之前说,乐章的b小调序奏是很机械的,这里面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愉快。那么,马勒究竟要表现什么?

  马勒出生于波西米亚,有13个兄弟姐妹,在马勒成年前就死了8个,他最爱的弟弟恩斯特甚至是死在他的怀抱里的。不难想象,这对年少的马勒是多么巨大的心灵冲击!马勒的父亲经常家暴母亲,他家隔壁就是棺材铺,还经常有送葬的队伍路过——可以说,马勒的童年,已经不能用悲惨来形容了,这简直就是住在死人堆旁边!

  第一乐章是对童年的幻想,这是母庸置疑的。马勒已经失去了一个正常的童年,所以他尽最大可能还原出他想象中的童年,但这种还原,本身就是漏洞百出的——圆号的贯穿旋律,低音弦乐的粗暴打断,都是这些漏洞。因而这个乐章在单纯的莫扎特氛围中透露着一丝不寒而栗的诡谲——这是在棺材铺长大的孩子对童年的幻想。

阿多诺

乐章分析:第二乐章(In Gemächlicher Bewegung. Ohne Hast,很舒缓地移动,慢慢地)(17:44)

  第二乐章是一个谐谑曲式乐章。乐章始于圆号的独奏,随后首席小提琴的独奏进入(17:54)。这段独奏非常诡异,调性很怪,音色刺耳。马勒是如何写出这段旋律的呢?他要求首席小提琴将四根弦全部调高一个全音,这在音乐理论中有一个术语,叫做变格定弦(scordatura),这样能奏出非人般的旋律。

  在第一段小提琴独奏结束后,音乐转入较为宁静的连德勒舞曲段落(19:18),这是第一个三声中部段落。不久,圆号独奏回归(20:37),小提琴首席、小号首席和圆号首席的独奏交织在一起,音乐氛围来到诡异的高潮(20:47)。最后,小号首席奏出一段信号曲(22:37),音乐进入第二个三声中部,回到连德勒舞曲。乐章最后进入尾声(25:22),小提琴首席和副首席合奏变格定弦主题,乐章在弦乐清脆的合奏中结束。

  这个乐章的小提琴首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?马勒在总谱上写道:“友人海因在此演奏。”(Freund Hein spielt zum Tanz auf.)友人海因在欧洲的一些传闻中代指死神,因此小提琴首席就是死神在演奏。据说,马勒的灵感来自于瑞士画家伯克林(Arnold Böcklin,1827~1901)的画作《与死神拉小提琴的自画像》,如下图:

与死神拉小提琴的自画像

  死亡,在这个乐章中,并不可怕。相反,它显得有些幽默——死神海因拉着琴邀请你共舞一曲。这里的素材据传来自于马勒小时候家附近听到的各种民间音乐,他将其杂糅在一起。死神海因演奏着最日常的音乐,这个意象就说明了一切:死亡,在马勒的人生中,随处可见——早死的8个兄弟姐妹,家隔壁的棺材铺……死神为所有仍然活着的人搭建了一个美好的幻想——那就是天堂——而被变格定弦扭曲的琴声,则让天堂散发着支离破碎的圣光。

乐章分析:第三乐章(Ruhevoll,很平静地,稍慢地)(27:50)

  马勒的柔板、慢板乐章的写作永远是一大传奇,他在《第三交响曲》里贡献了一部伟大的柔板,在这部交响曲贡献了一个很庄重肃穆的柔板,还会在接下来贡献好几个慢板、柔板。

  这是一个双主题奏鸣曲式乐章,第一主题A1在G大调,第二主题在e小调,整体遵循A1-B1(32:05)-A2(35:51)-B2(42:30)-A3(45:46)-Coda(47:20)的布局。

  在A1一直到B2,音乐主题都是围绕着第一主题展开的,第二主题也会最终回归到第一主题,马勒一直没有做本质上的变奏。变奏在这里不是对主题的展开,而是对目的地的质询。每一次看似要向前走一步,都退回到对主题的重新注视。正如在前往天堂的路上,看到天堂就在眼前,但是始终无法抵达,由此产生疑问:天堂本身是否存在?

  A3转入E大调,是全乐章最彻底的变奏,也是唯一一次全乐团强奏。定音鼓敲出乐章的主导节奏(46:02),铜管全力轰鸣——“天堂之门”被撞开了。但这扇门只开了一瞬。紧接着,音乐不是走入天堂,而是消散掉了,整个高潮仅持续不到一分钟。变奏曲式用二十分钟搭建的“宁静”,最终只被兑现为一次爆破性的、不可持续的门槛体验。天堂不是被走进去的,它是被撞见的,随即又被收回。

  马勒说,这个乐章是“圣乌苏拉的微笑”。圣乌苏拉(Saint Ursula)是一名基督教信徒和殉道者,为了自己的贞洁而死。但是圣乌苏拉本人的经历和传闻和这个乐章没什么关系,马勒自己也承认,这是他全凭想象塑造的形象。

  马勒多次对友人提及,这个乐章让他回想起童年记忆中母亲的面容。那张脸被描述为“带着深沉的悲伤,仿佛透过泪水在微笑”,因为他的母亲“也曾无尽地受苦,但总是以爱与宽恕化解一切”。这个个人联想,将“圣乌苏拉的微笑”从圣徒传说的层面,拉回到了一个儿子对母亲最私密、也最痛苦的记忆之中。圣徒超越性的、雕像般的宁静,与一个尘世女性在苦难中强行维持的、慈爱的微笑合为一体,其效果是让人“只能又笑又哭”。

  因此,在第二乐章让死神拉琴之后,第三乐章的任务不再是驱逐死亡,而是以一种被死亡所浸透的宁静,去为终乐章那个“童年的天堂”做最后的准备。那个天堂,最终也只有在“透过泪水微笑”的视角中,才得以被瞥见。

乐章分析:第四乐章(Sehr Behaglich,很舒适地)(49:06)

  这个乐章就是我们之前所说的《第三交响曲》曾经的第七乐章,形式是分节变奏。分节变奏最常见的形式是:将一个主题分成若干个段落,每一段在重复主题时,保留主题的部分核心要素,同时加入新的修饰与变化。

  让我们看一下歌词的一些节选部分:

……
有圣彼得照顾我们。
约翰把小羊放出来,
屠夫希律眈眈等候。
我们把一只温柔
驯服而善良的
小羊羔处以死刑。
圣路加宰了牛,
一点也不必担忧。
……
所有我们想要的东西。
满满的盘子都献给我们!
……

  歌词和旋律的天真烂漫似乎有一些出入——希律(King Herod the Great,前73~前4)可是著名的暴君,犯下过追杀耶稣、屠杀伯利恒婴孩的罪行!他怎么能就这样出现在天堂里?而且,在天堂里谈着死刑、屠戮……这还是天堂吗?马勒明确告诉我们,这是天堂。但是,天堂在某种意义上,比尘世更加骇人。

  天堂的盛宴并非凭空而来:在“满满的盘子”被端上桌之前,必须先有“屠宰”。 暴力在这里不再是需要被克服的尘世苦难,而是天堂日常运转中一个无需被反思的环节。

  “羔羊”在基督教语境中,几乎不可避免地指向“上帝的羔羊”(Agnus Dei),即那“除去世人罪孽的”牺牲者。歌词将这只羔羊交到“屠夫希律”手中,构成了整段文本中最尖锐的反讽。阿多诺认为,马勒所责难的,是一种“荒谬的基督论”,它“将救世主作为饥饿灵魂的养料”,从而“不自觉地指控基督教是一种神话牺牲的宗教”。

  关于这段歌词的表意意图,历来争论不断:有的人认为这是对以基督教为代表的各类宗教的批判;有的人认为这是马勒在隐喻弗洛伊德(Sigmund Freud,1856~1939)和尼采的哲学理念;马勒本人则有否认过这些反讽角度的解读。但是,无论怎么说,歌词中“屠宰”、“希律”和“羔羊”等搭配,无疑会令人深思:马勒究竟想要表达什么?难道仅仅只是天堂生活的烂漫无邪吗?这些问题很难回答,但是我在这里能给出忠告:不要把这个乐章当作一首完全单纯的童歌来欣赏。

  此外,马勒在总谱上要求女高音“始终不要模仿”。这是很奇怪的一个地方,因为孩子在天堂,我们不可能亲身经历,只能模仿!那么,只剩下一个可能性——天堂,不存在。如果一个事物不存在,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模仿了。乐章结尾,歌词宣告“一切都为欢乐而醒来”,音乐却以一首渐弱的摇篮曲走向消散,最后一个指令是“Morendo”(逐渐死去)。文本说“醒来”,音乐做的却是“入睡”。这是马勒的总体意图——天堂,不存在;我们只有尘世可以依托。

主旨分析

  归根结底,《第四交响曲》的主旨不在于描绘一个可以被抵达的天堂,而在于为那个天堂的不可企及谱写一首挽歌。它回望以《第二》、《第三》为代表的宏大叙事与“复活”信念,同时又以一种极度私密、孩童般的口吻,提前预告了马勒晚期作品中那种告别与消逝的基调。

  布鲁诺·瓦尔特从中听到了“欢欣的幸福”与“非尘世的喜悦”,而阿多诺则认为整部作品“深深浸透着悲伤”,认为它带有一种“假设性的气息”(hypothetical air)。这种诠释上的深刻分歧,恰恰印证了作品主旨的复杂性:它让听者在明知天堂是布景的情况下,仍然为这座布景的美丽与消逝而心碎。马勒通过一个孩子的天真声音,讲述的却是成人世界里最清醒的失落。

  马勒是音乐界的哲学天才。在某种意义上,《第四交响曲》否定了他的前作《第三交响曲》;但在另一种意义上,它又肯定了《第三交响曲》。否定,否定的是第五乐章中天使“像孩子一样”的忠告;肯定,肯定的则是第六乐章中的大爱——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天堂了,那么我们不如自力更生,自强不息,在黑暗中凝望星辰。(详见:万物告诉我:评古斯塔夫·马勒《d小调第三交响曲》)

录音赏析

皮埃尔·布列兹与克利夫兰交响乐团,2000年版

  皮埃尔·布列兹与克利夫兰交响乐团,2000年版。布列兹一向以其精准和冷静处理,这一点我们之前也说过很多次。第二乐章的演绎绝对是绝无仅有的出色,冷冽的处理风格能够让很多复杂的对位变得清晰可辨。

克劳迪奥·阿巴多与维也纳爱乐乐团,1992年版

  克劳迪奥·阿巴多与维也纳爱乐乐团,1992年版。阿巴多的马勒在笔者看来并不好,尤其是他与琉森节日管弦乐团在本世纪合作的全集(除了第八)是极其糟糕的,只是因为音质和画质较好而名声极佳,因此笔者挑选的视频链接没有选择阿巴多/琉森版本。不过,这一版第四录音非常出色,音乐很灵动舒适,阿巴多似乎更加适合那些编制小的曲目。

洛林·马泽尔与维也纳爱乐乐团,2003年版

  洛林·马泽尔与维也纳爱乐乐团,2003年版。我曾经说过,马泽尔的录音室专辑大多一般;但是这一张专辑的质量极高,可以列入最伟大的马勒第四录音。首先,录音音质就完美无瑕,没有任何能够挑出的问题;马泽尔的强弱处理也非常自如,和他的诸多现场优秀演绎相媲美。

莱奥纳多·伯恩斯坦与纽约爱乐乐团,2015年重制版

  莱奥纳多·伯恩斯坦与纽约爱乐乐团,2015年重制版。这是另一个非常优秀的演绎,伯恩斯坦的特色依旧体现在极致的情绪化上。一大特色是第三乐章的E大调爆发,速度非常快,定音鼓的节奏猛烈至极,但是又不显匆忙,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的。

Tags 艺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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